名家写马关｜王剑冰：版画马关

王剑冰：全国鲁迅文学奖二、三、四届评委，河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，河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，河南省散文学会会长，中外散文诗协会副主席，《散文选刊》主编，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。

出版著作有诗集《日月贝》、《欢乐在孤独的那边》、《八月敲门声》；散文集《苍茫》、《蓝色的回响》、《有缘伴你》、《在你的风景里》、《远方》、《绝版的周庄》、《喧嚣中的足迹》、《王剑冰散文选》；理论集《散文创作谈》、《散文时代》、《散文散文》；长篇小说《卡格博雪峰》等。

其散文《绝版的周庄》入选上海高中语文课本，并被刻碑于周庄，被周庄授予荣誉镇民；《喧嚣中的足迹》被中国现代文学馆和宁波天一阁藏书楼收藏；曾获全国首届冰心散文奖、全国第三届冰心散文奖，全国首届郭沫若散文随笔奖，中国文联理论奖，河南省政府文学奖，中国散文诗90年重大贡献奖等。

曾在北京大学、北京师范大学、解放军艺术学院等近百所高校及重点中学作过专题演讲。

①　

画面线条的每一道刻画，都渗透了一种温软的东西，我甚至感觉到了作者生动的表情。我忽然就对版画尊敬起来。抚摸着那些更为老旧的模板，似在抚摸着一块土地。　　

其实很多的艺术是诞生于民间的。就像版画，没有来之前我一直以为是文人所为，到这里才知道，当地的人们为了染布的方便，采用了木刻图画的方式，这样既可以保留他们喜欢的画面又可以成批地印制。这是从生活中来的艺术。　　

那些正在田里农忙的人们，他们高绾了裤脚，弯着腰身，一点点地后退着，那嫩绿的秧苗也就一点点地染绿了他们前面的土地。“草色遥看近却无”，我想起了谁的一句诗，远远望去，一层层、一块块的田野间，一片草绿的色彩。谁边劳作边唱起了山歌。歌声柔亮亮的，忽高忽低地传来。　　

我的眼前晃动着灵巧的手，我已经闹不清是在雕刻还是在插秧。而这些意境，真就进入了马关的版画。而且是版画中表现最多的。　　

由山野和大地汇聚起来的雨，一点点洒过来，给这里洒上了一层柔润。

版画《壮家六月花饭香》

②　

到处是桂林那样的山水，人们在其间生活或者劳作，没有谁感觉到是在如画的风景里享受和陶醉。习以为常；在这里的人享受风景过于奢侈。随意抓拍在镜头里的，都是大大小小的“盆景”。三两头水牛，几个耕作的身影，给这画面带来了活力。

后来我在龙秀芳的版画里看到了同样的景色，她甚至还刻上了飞鸟，我当时就奇怪了，我怎么没有看到与那些水牛反向飞翔的鸟呢?　

我们出行的时候，时时会有离奇的云海和山岚。云海像谁在故意地施放，就是舞台上制造的效果，或飞快地涌动，像急着去赶一个场圩；或一动不动，厚厚的雪似的，让你有试着要踩上去的冲动；或像刚翻过的田，在等待着谁来播种。

山岚则一忽儿绕到车前，一忽儿绕到车后，在路上跳来跳去地打转，我觉得那是一种灵物。我打开车窗，深深地呼吸，就觉得把一些山岚吸进了肺里。那种少有的清爽，吐出来时就有了饥渴的感觉。开始人们还不断叫喊着停车赏雾，后来见多了就随它去了。

田地里的景象是不同的。有的田间刚刚插了秧苗，绿汪汪的一片，有的刚刚耕过，还泛着深黄的光，有的刚刚蓄水，远远看去白亮的一片。　

时光在这里似乎没有前行或者挥霍得有些随意。依然传统的劳作方式，传统的民族服饰。

人们在田地里，就像举行着某种仪式，做得是那般细致，每一条田埂，每一棵秧苗都显现出艺术的匠心。就像她们做的鞋底，每一针都扎得那么细密与匀称。这种细致的景观，我在龙飞国的《春早》、龙秀芳的《春忙》中也看到了。只不过他们使用了不同的工具。

我不知道那些田埂修造于何时，问起一些老辈的人，说自他们小的时候就有。那一条条并不规则的田埂构成了一款款艺术的图景。我怎么就觉得那就是一块块木刻。

版画《磨豆浆》

③　

农民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片天地间，他们别无选择，但我能够感觉到他们对这片天地的热爱，这天地间有他们生生死死的情结，祖坟就伴在他们的田地里，又不断地有新坟茔的出现，漂亮的纸花弥散在新土的四周。

我在陈若兰的《农闲》中，在龙子云的《月下琴声》里看到吹拉弹唱的情景，那是农忙过后山里人的自娱自乐，让人觉出他们生活的快乐和充实，甚至让人有一种归隐的冲动。版画刻画的是真实的生活场景。也正是这些版画这些歌舞，使马关有了民间艺术之乡的美誉。这些版画有的参加了省里或全国举办的展览，有的还到日本去展出，不少人拿到了各种各样的证书。

我不只一次地在版画中看到纸马舞，像龙子辉的《纸马舞》和卢正刚的《狂欢纸马》。小伙子身上套一个纸马，来回地在一起冲撞跑跳，将一身的野性发作出来，观看的人群里自然少不了女子的身影，这就使得小伙子跳得格外有劲。马头似乎已经做了改进，马与马的碰撞中，马头并没有发生损毁的现象，却有小伙子身上的物件被碰落下来，引出一阵阵笑声。这是民间聚会的场面。我已经弄不清在眼前出现的是版画效果还是我曾经看到的景象。

还有手巾舞，女子们甩动着大大的手巾，做出各种各样农活的动作，甩动手巾的过程也是舞动腰身的过程，那种美就自自然然地展现出来。这时候围观的该是那些壮家小伙子了，他们必定在心里指指点点，演绎着美梦般的幻影。

我在马洒村还看到了壮家的洞经古乐。　　

一苍髯老者端坐中间，先说几句我们听不懂的话语，而后鼓乐声起，却是令人震惊的稀奇声音，仿佛从远古袅袅而至。那些乐器都已经显出了老旧的痕迹，还有那些苍老的手和面容。只有两个女子显出了青春的活力，那是乐队中年龄最小的。她们的目光水一样清澈，乐曲从她们的手中流出来，像一条古老河谷中细小的欢溪。身旁的小卢说，你看左边那个拉琴的女孩，真是天生丽质。我说你就别想了，这么漂亮的女孩，早就名花有主了。小卢依然不甘心地说：哎，要是有这么个女孩相伴，留下也值了。说着就又举起了他的长镜头相机。

可能是这里的山水特别能养人，在田间村头随便看到一个小女孩，都是秀丽的脸庞，透亮的大眼睛。小卢说，这里的女孩子，个个都是美人坯子。他的相机里一定有了不少得意之作。

版画《钓鱼》

④　

我们走进了一片原始森林，那是绿色的氧吧，深吸一口会感觉肺叶立时被过滤了。

林中走过来两匹马，后边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少的孩子。他们是来放马的。我将镜头对准他们，他们竟然停下了脚步，不知道该前行还是该后退。

回来后我看到了照片，浓重的雾气里，自然生长的树，放马的孩子，构成了一幅油画效果。

一个文山来的女孩子，躲到林子里去方便。不知何故，她一声大叫提着裤子奔逃出来。车子开动的时候她又一声大叫，闭着眼睛将裸着的一只脚伸出窗外，司机停下车子，从她的脚底拽出两条蚂蟥，脚底随后就流出血来。

我们停下车子的地方，正是一条三七古道，斜斜地没入一片树林中，那条道正好连通着刚才的原始森林。这是当年乡民们以三七为主要商品，经越南与外界相通的道路。凹凸不平的石道上仍残留着马蹄的印记。我很想顺着这条道走下去，看看它到底会通到哪里。

后来我在阿峨村依凤琼的版画《挑谷》中看到了这样的小路。一个穿着民族服装的女子，挑着丰收的水稻踩着这条弯曲的石道走回家去。周围是群山和梯田。女子并不寂寞，一条小狗在前面引路。那是美妙的田园之歌。图中还有一个孩子，在家院的门前等待着。

山野被雨洗刷一新，所有的画面都充满了清新纯然。山里的雨多，万物也就经常地被洗刷，那画面就总是新着。

长期生活在山间的人，不会因为蚂蟥影响他们的生活，惊叫的声音，只能由山外来的人们发出。

版画《捞鱼娃》

⑤

这是一片新鲜的土地，旅游的热潮还未在这里兴起。也正是如此，才更有了一种原始、自然的魅力。车子走在路上，不时会看到身穿民族服装的秀丽女子荷锄而过，那种摆风似的腰身，只有经过田间的劳作才能练造出来。

我们进了一个村寨，每当见到其间的小女子，就 都相拥着她们照相；大家都很羡慕这种城里没有的纯真与美丽。

当知道一个叫乔的少女还没有出嫁，人们就撺掇着小卢上前，小卢就以照相为名，采走了人家不少动人的身姿。后来小卢说：哎，要不是城里有―个，我真就动心了。说着小卢还拿出了女孩给他的一幅版画，就是那一个少女的头像。头上戴着高高挑起的方巾，方巾上画了彩条与荷花。叫乔的少女之所以没有外出，是因为她有一双巧手，会做漂亮细致的针线，缝制的民族服装经常被城里人高价买走。我问她身上穿的服装，她说可以卖一千五到两千。这比城里的女孩们穿的名牌还值钱。

我还见到了叫卢升巧的少女，这个俊秀的壮家女刚刚二十出头，十五岁就开始学做木刻版画，她的《求学》还参加了全国的版画作品展。一看就是心秀如玉又心气高昂的女子，守着这块土地，不知道她的意中人会是怎样的，倒是忘了问她。

农家女子还有一个能比试手艺的方式，就是看谁会做花饭。我最初在阿峨新寨看到花饭时，还以为他们是用颜料把米上色以做供品的，没想到那竟是用天然的植物染成的，不仅不会有什么污染，还会健脾暖胃，强身壮骨。那真是红的艳红，黄的鲜黄，蓝的湛蓝，紫的凝紫。多种色彩聚在一起的米，用嫩绿而阔大的植物叶子包起来再吃，是那么的可口，有一种纯纯的清清的香气。一时间满屋子都是了这种米香。谁家的女子会做出如此色彩鲜艳而又香嫩可口的米饭，一准是心里通窍，敏学手巧。龙继勤的《比花饭》中，就是一群姑娘用篮子各自提了自做的花饭在比试，那种场面，可真是鲜艳到了一块，芳香到了一块。

卢正林有一幅《送午饭》，画面中是一个表情满足而安详的俊美少妇，她一准是刚刚出嫁的新娘，提了饭篮，去送给田间的丈夫。她不忘荷一柄锄，送了饭要和丈夫一同干完活计才相伴回家。让人看了心里有一股暖和的东西。马关的女子就是这样，她们的身上有着自然的贤惠与热情。既嫁了人，就要做一个好妻子，与那个男人、与那山那田相伴一生。

照村长的话说，到了一定年龄的女子，心里已经知道想事了。有些就走了出去，到外面的世界去闯荡。但大部分的女孩子还是留在了家里，等待着乡间爱情的收割。

版画《芦笙恋歌》

⑥

乡间有乡间的美妙与迷人，有城里没有的质朴与清纯。

我翻找着那一块块带有木质芳香的木刻，想从中发现一些我认为的秘密。

春天是播种插秧的季节，也是爱情的季节。劳作的人们只有在春天才会高高绾起裤腿，走进秧田，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女子。农家的田地是相连的，这家的男子和那家的女子就会在田地里相遇，干起活计的时候自然就不会寂寞更不会显得劳累。休息的时候，地头上吃点东西喝点水，相视一笑，就会笑出些许的意思。女子突然发现男子在盯着自己的腿，就羞赧地跑进田地。如果一场雨此时下来，他们会躲进密密的林子，爱情的序曲就此开始。

我这不是臆想，龙继勤的《午餐饭》就有这样的情景。画面中的姑娘小伙坐在锄头把上，喜滋滋地吃着说着，一幅田间欢乐图。

阿合也给我讲过他的故事。阿合喜欢上邻家在田地里做活的女子，他唱了几回山歌，女子都不大理会；又一个三月街，阿合偷偷递给女子一样东西，那是一幅版画，一弯新月和一对男女，全刻在了一个心的图形里。女子佩服了阿合的另一种手艺……

在三月或者六月的节日，你会听到男女对唱的山歌，一些故事也会在其间发生。在城里，人们没有地方躲避羞涩，街头会常常出现搂抱接吻的景象。农家人不是没有这样的胆，而是农家人有的是可供浪漫的地方。

我看到过杨洪昌和龙继魄两个人创作的《对歌》，画中的男子聚在一起，大胆而富有挑战性；女子就显得羞赧多了，有的用手遮脸，有的扭过身子，让人感到一种娇媚，更增加了男子的热情和画面的感染力。

我没有见到龙继魄，但他的版画我见到不少，我喜欢他的《大地之子》，那是乡民们下田耕作的场面。被大山逼仄的弯弯的土地上，一溜的耕牛，一溜的人，场面是那样大气、浑然天成。我看到了他的《对歌》、《花山恋情》、《赶集》，似乎从中看出点什么。《对歌》是一群少男少女在一起，他们群体性地对唱着壮家山歌，以寻求自己的意中人。在《花山恋情》中，就只有两对男女了，画中显然有了主次，那位羞涩的姑娘是另一个姑娘陪着来的，而小伙也被另一个小伙怂恿着欲上前去私会那个姑娘。《赶集》是两个姑娘兴高采烈地走在路上的情景。我分别对照三幅版画，发现那个最美的姑娘都在其中，我于是有了一点明白，龙继魄是把自己的所想所爱都刻在了版画上。这就成了他和那位姑娘爱情的见证。我敢说，一定是娶了那位美丽的姑娘后，龙继魄的创作激情更加旺盛；他创作的好多作品都获了奖，还被省博物馆收藏。

我不知道阿合是不是得了龙继魄的真传，他也成了一名好画师，而他追慕的姑娘也已经心许于他。那天看农家歌舞，阿合站在我的身后狠劲地鼓掌，咧着嘴笑。后来他忍不住指着一个姑娘告诉我，说：就是那个，那个。我一看，那不是我和小卢议论的最好看的女孩吗?我说阿合你真有福气，把这么美的姑娘抓到了手里。阿合就越发地大笑了。演出结束，阿合拉过那个女孩向我介绍。看得出俩人那种互相的爱慕与和谐。他俩还拉着我照了一张合影；慌乱中忘了是谁照的了，否则我会把这张照片发在我的博客里。

版画《故居》

⑦

车子向山外驶去。我们终于要离开了，我把目光又一次投向窗外。我想再看一下马关。坐在我身旁的马关县委宣传部长熊廷韦还在向我述说着马关，她已经跟我们说了几天了，这个土生土长的壮家女子，从一个偏僻的乡村小学老师做起，做到了乡长和书记，她把最朴素的情感都倾注在这块边疆的热土上。组织上出于对外宣传的考虑，又让她出任了宣传部长，她确实显得很胜任，让我们认识了深层次的马关。

由大山中挤出的田野是母性的，那些山势又像父辈凸起的脊背，让我有一种难以抑制难以言表的情感，让我产生无尽的敬畏与感恩。

我的行囊里带着一幅版画，那是龙子辉的《我这一辈子》，它是我看到的深受感染的一幅版画。画面是一个肩扛犁铧的汉子，他的前面是无尽的大山与成片的梯田。我们只是看到了他的背影，这个背影周围，是插秧、除草、犁地的情形。一个农民的一生注定要与这大山与这秧田相伴。这其中有自我的满足，还是有自我的无奈?都看不出来，但农民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无休止的生活方式，却让我们反思很多的东西。

也正是如此，龙子辉以他的版画言说了一个农民除了耕作，还有着他们的思想，他们的才华，他们的艺术观，人生观。这就是马关版画所要告诉我们的，也是马关版画所要宣扬的。那是民族的精华，也是民族的精神。

我又看到了那一幅幅的如桂林一样的山水，看到了一层层的好看的梯田，也看到了在这画卷中，在这田地里劳作的穿着彩色服装的人们，我突然地喜爱起了这块地方，我有些恋恋不舍了。　

临分手的时候，壮家女子熊廷韦说，不许流泪!可是，我早看出：她的眼睛湿了。　　

马关，我会再来。

作者：王剑冰

来源：马关文艺

本章采编：靳书